2017-02-01(Wed)

【Idolish7】花遍路(17)7-End

※ 大正浪漫奇譚,人花戀,中途有車。


【Idolish7】花遍路(17)7-End

7.

高中的最後半年轉眼即逝,他們的日子過得纏綿緋側,相依相戀的心情在朝夕共處的情況中持續膨脹,彷佛可以綿延到遙遠的將來。

翻江倒海的考試使學生每天都過得兵荒馬亂,一織向來擁有自豪的成績,但到了緊急關頭也開始有點吃不消;整個班上只有七瀨不打算考大學,畢竟大正時期的學額不多,即使他的文科成績再好也沒法拼上去,加上身體問題,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決定好只唸到高中畢業,之後大概就會直接工作。

學生們風風火火,七瀨陸優哉游哉,本來還想假裝努力學習一番,積極回答一下老師的提問,不過很快就被同學嫌棄地趕出課室;這個時期的老師跟學生一樣緊張,但學校裡也有唯一一個與七瀨相同立場的異類,就是需要默默容忍學生集體曠課的音樂老師。

七瀨代表全班同學去上課,碩大的音樂室就只坐了那麼一個孤怜怜的學生,老師心底的悲傷和憤怒無處發洩,只好化悲憤為力量,把七瀨由五音不清的程度調教成能唱得獨當一面的學生。數個月後老師感概地嘆了一口氣,認為七瀨是一棵好苗子,自己更是妙手回春,把他教成天籟之音,功不可沒。

偶爾到對方家裡以溫習的旗號過夜,廝磨之間,七瀨總會胡亂地哼一些不成曲樂的音節,他的唱腔不單只有可愛,每當他全神貫注地認真歌唱,總讓人在他的歌聲中找到了一份溫暖和堅持。

歌聲在凜冬的晚上顯得如此酥暖,一織覺得音樂老師把他害苦了,讓七瀨又掌握多一個他的弱點,全因只要七瀨開口唱歌,他的理智就會被燎得摧枯拉朽,絲毫沒法移開視線。

七瀨唱完歌,懶洋洋地坐在一織身上,狡黠地說。
「和泉同學,今日我看到了喔。」

一織臉不改容,聽完對方唱歌就該認真做數學題,於是他的右手翻開筆記,左手在七瀨的頭頂揉來揉去。
「嗯?今日發生了甚麼事嗎?」

七瀨瞇起眼睛,看著裝逼裝得十分稱職的一織說。
「長方形的、白色的、上面畫了兩個紅心,寫著和泉一織收。」

一織滿臉嘲諷地看著他。
「七瀨同學,我知道你從來沒收過,但不至於連它是情書也不知道吧。」

七瀨恨不得捏死他,新仇舊恨乾脆一起上。
「是是是!誰叫和泉同學從來不給我送情書!」

一織順著他的動作,往後倒在椅背上,七瀨騎在他身上,嚴肅地問道。
「你到底有沒有收?」

一織笑了一下,是那種打從心底愉悅起來的笑容。
「七瀨同學,我以為你身上只有花香,現在竟然有醋味了。」

七瀨砸了嘴,表示自己不想知道。
「現在誠實回答,我饒你不死。」

「出息。」
一織抬頭,搓了搓對方的臉。
「至少你也要以身相許吧,雖然我沒有很想收。」

他們就這樣扑騰到睡覺時分,七瀨在睡前還不死心地說其實自己也是有收過情書的,收藏的地方是秘密,一輩子也不會讓一織看到云云,後來在一織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退回給她了」後就自行噤聲。

七瀨有點耷,軟塌塌地躺在他身旁。一織彷佛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七瀨,我們很快要畢業了。」

他輕聲問。
「如果我考上了東京帝國大學,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七瀨沒料過一織會這樣問,愣愣地看著他,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一織看他一副停止了思考的模樣,只能繼續說下去,把自己的計劃全盤招出來,臉也有點紅。
「雖然聽上去很遠,但是實際上也不是那麼……每隔數個月我們就回家一次,也不算離家太遠,我一邊唸書也可以打工,你可以繼續寫文章,隨你喜歡,不過更重要的是你的身體……你怎麼了?」


他話未說完,七瀨掩著雙眼,淚水斗大斗大墜落在手背,眼前一片昏暗,他哭得說不出話,水分留在眼眶刺痛了神經,他只知道一織在這片黑暗裡抱緊了他,一織重視他、思索計劃著彼此將來的道路,但絲毫不了解命運早已昭示未來的顛簸。

此刻幸福太過沉重,七瀨不知道要怎樣面對將來的分離。

七瀨記得,上輩子的一織就死在畢業當天,但並不只一輩子的事,年少身死是一個誰也解不開的詛咒,也只有像他這種與一般生物有所不同的靈體可以勉強看到特定命途的走向,因為那時候的他眼中就只有一織一人,才窺探到天地乾坤深藏的秘密。


七瀨擁有自己的想法,並且固執地想要改變這個事實。

有時候在睡夢裡七瀨會看到自己還是桔梗花時的樣子,在煦暖的陽光下,顏色漸漸從漂亮的紅色褪成墨黑,化成一種連自己也認不出來的、脆弱的模樣。



——直到畢業當天。

畢業典禮在下午才開始,所有學生在清晨開始作最後準備,場地佈置早已完成,只欠老師來視察確保萬無一失,其他同學都聚集到音樂室,為畢業表演的歌曲亡羊補牢。

七瀨練習了好幾個月,檔次跟大家不一樣,無需由最初唸歌詞的部分開始練習,於是被老師發配邊疆去外面幫忙;一織受到對方耳濡目染,基本音準沒有問題,過了一會後也被老師放了出來,他繞著校園外側散步,找尋七瀨的身影。

七瀨此時正在校門附近,掂起腳尖去抹牆壁上的污跡。一織本來想走過去幫忙,可是此時遠方卻傳來了小孩子的哭聲,他轉身張望,見到一個半大不小的女孩正站在校門前哇哇大哭。

一看就知道是遺失了家長的孩童,幸好被學生們圍著安慰一番後,女孩冷靜下來,能說起父母今天要帶她去坐火車,一織和七瀨與同學商量了一會,也沒有等到家長找過來;最後他下了決定,首先是通知門衛,然後派一名學生在學校附近留意有沒有家長著急找孩子,他跟七瀨則帶女孩去附近的火車站通知職員,看父母會否就在那邊尋求協助,而其它學生只需回到原本的工作岡位就好。

路上時一織還抱著小女孩言笑晏晏,七瀨抿著唇,有點萎靡不振的模樣,一織雖然沒有明顯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但深深淺淺的小心思依然繞在對方身邊,便想著偷偷碰一下對方的手。

觸感一片冰涼。

七瀨抽起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髮。一織不甘心,伸手去碰七瀨的額頭。
「你不舒服?」

七瀨搖搖頭,乘著街道轉彎位置的死角,湊過去親了一織的唇。

一織馬上不說話了,掩住了女孩的眼睛,臉害羞地紅了起來。


到達火車站時,他們立即聯絡車站職員,可是職員說直到現在還未有家長通報走失孩童,七瀨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一織只好讓他坐在長椅上休息,自己跟職員一起帶著女孩在月台上找家長。

在半小時後,終於有兩位看上去非常憤怒的成年人來到月台,他們一見到一織抱著自己的孩子,便二話不說衝上來搶,女孩看到他們後沒有一絲喜悅,馬上抱緊一織哭了起來,一織看到這個架勢只想先搞清情況才交還孩子,然而對方卻橫蠻無理,一邊大喊著有人口販子,一邊只想用暴力搶走孩子;職員不服氣想要解釋,結果雙方爆發衝突,幾乎要打到孩子身上,一織保護孩子往後退,有乘客通知其他職員前來幫忙,月台上登時兵荒馬亂一片狼藉。


七瀨坐在遠處的長椅上,開始掩著嘴巴咳嗽,火熱的感覺不停灼燒著他的胸口,他全身劇痛,熱度繼續往上燎,紅色的花瓣從他的喉嚨湧出,吐出滿地的鮮紅。

他看到一織站在月台的邊緣,遠方火車正在駛進車站,人群正把他逐漸迫到邊緣。七瀨掙紮著站起來,一邊吐著花瓣一邊試著往一織的方向移動。

不要再在我面前死去。他心裡吶喊著,現實裡卻沒有人聽得懂他的願望。


一織察覺到自己正站在危險的月台邊緣,轉身想要離開,卻被對方一下子推了出去。
在往後倒下的過程裡,火車亮得刺眼的車頭燈光和陽光結合在一起,在視網膜上映照出鮮豔的顏色,世界在搖晃,心跳毫無預警猛然急促飆上,像失去控制的馬達,他只來得及把懷中的女孩往上推出去,眼角瞄到七瀨在遙遠的地方,正在朝他撲過來。


七瀨吐出了花瓣,身體被一股力量撕裂,耳邊嗡嗡作響,沒人知道那是魂魄被剝離的聲音。

在秒針停頓的一剎,世界空白一片。


緊接著七瀨的身體出現在一織本來身處的位置,火車近在咫尺,他抬頭只見一織正站在原本自己朝火車方向奔去的位置,眼瞳被鮮紅的花瓣淹沒。
七瀨釋然地笑了,直到身體沉下去覆蓋了視線,伴著秒針重新開始的第一個跳動,他閉上了眼睛,全身骨骼內臟被輾碎的聲音響起,他的身體被火車徹底撞散埋葬。


身體幻化成花,大片紅色的桔梗花瓣被風吹飛,像夕陽沉睡前燃燒的最後一點火燼。


七瀨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上輩子遇上了一織,這輩子得到了人的軀體、追逐對方直到彼此相愛,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似乎再也沒有任何該投訴的部分。
七瀨曾經聽說九尾狐在渡劫時遇上危險,過得去就是涅盤,過不去就是生死;他的生命同理,總有些注定的劫數,而他壓根沒有其他選擇。

直到消失的一刻,七瀨依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這次他終於沒有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自己眼前死去。

——只是可是、如果能多活些時日,再看看他的話就好了。



整個月台散落著鮮紅色的花瓣,像雪花一樣不止地飄落。寒冬的風往他的骨頭縫裡鑽,冷得沁入肺臟,一織在人群裡推擠著,瘋狂地呼喚對方的名字,無數次無數次的叫喚,疊聲延綿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再也沒有見過七瀨陸。


8.
由畢業當日至今,七瀨陸已經失蹤超過半年。

一織曾經去過七瀨的家,試圖向父母解釋過程來龍去脈。

七瀨的養父母在拾到他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當時七瀨的表徵大概是五六歲,安靜地瑟縮在他們店外的屋簷下淋雨,問他也說不出自己從哪裡來,像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孩子。養父母在年輕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子,可惜過去太窮困,兒子在小時候病倒沒錢醫,早早夭折了;或多或少出於心理因素,後來的日子漸漸好起來,但媽媽還是未能再產下孩子,在照顧七瀨時她總是想起了以前未能活下來的兒子,心裡一絲早已麻木的酸楚漸漸蔓延全身,後來便決定了把他收養,取名七瀨陸。

臉上厚重的皺紋出賣了年紀,但父母的臉龐是慈祥的,此時的他們已經非常年邁,守著一家小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本一織以為父母會悲傷得沒法接受事實,甚至可能會趕他出門,出乎所料的是他們對七瀨的失蹤不感意外,反而抓住了機會,向一織說了很多七瀨兒時發生的事。

「陸啊、小時候不太能吃肉。」
媽媽拿著一織從家裡帶來的麵包,走入廚房想要把它們放好,一織連忙站起來去幫手。
「我們問他想吃甚麼,他只是一味搖頭,連醫院的護士也哄不成,又不懂餓,後來我們發現他喜歡吃蛋,可是他看上的不是蛋裡面的……他還想吃蛋殼。」

爸爸在客廳裡讀報紙,搖搖頭苦笑。
「他就是長得可愛,護士說他雙眼眨起來可以讓隔離床的小女孩把自己的蛋都送他。」


後來父母教他說話,七瀨開始懂得如何用喉嚨發音,像嬰兒一樣牙牙學語,懂得自己的名字叫七瀨陸後,他牽著媽媽的手走到花園,指著一棵花說。

「是七瀨陸。」
他伸手又指向自己,嘴巴嘟起來地說。
「我是,花。」


「他的壞習慣可多了,雨天要淋雨,晴天要曬太陽甚麼的,真的跟植物一模一樣……我不知道陸在遇見我們之前是怎樣……發生過甚麼事,但他像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
一織走過書櫃,裡面有不少大正時代在中學生裡流行的文學小說,媽媽在他身後說。

一織撇過頭,像是被一本書吸引了目光一樣,以避開媽媽的視線,然後勾起一個苦笑。
「七瀨桑也跟我說,他是花,我說我可以陪他當一顆蘑菇。」

爸爸砸了嘴,說道。
「也只有你會這樣遷就他,小時候我說他再鬧就把他浸在水裡養,他高興得要命。」

「他住在醫院的時候,醫生曾經說過他身體不好可能活不下去,勸我們要有心理準備,要是想放棄的話,一開始就別收養比較……那就不用太難過。」
媽媽點點頭,垂下厚重的眼簾,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其實我們一直知道存在不是必然,他曾經降臨到我們身邊,就是一份最值得回憶的祝福。」

※※※※※※※※※※※※※※※※

一織如願以償,考上了心儀的大學,搬離了原來住的小鎮,到了大城市唸書。

新的環境和生活,他彷佛又回到遇見七瀨之前的日子,換上了更好看正式的軍服,把自己整理得一絲不苟,保持著謹慎但不那麼嚴肅的個性,真摯但不熱情,每天再三強調可愛的事物沒法討好自己。

在打著仿效西方自由戀愛旗號的大正時代裡,因為青春所以幼稚,學生內心不多不少被戀愛萬歲的心情衝昏頭腦,比起中學時期純粹的曖昧關系,大學裡已經不再單是唸書學習兩點一線,男女大多在豐富的校外活動裡擦出火花,在來來往往的人潮裡,一旦看中了誰心跳動情,耳邊就像響起轟的一聲,魂都丟失了。

大學的女生數量非常少,一般都是家世較顯赫的家庭才會把女兒送進來,她們擁有更高貴的身份和學識,反而少了一般女生的矜持和羞澀,也就只有她們勇於對男生評頭品足。

和泉桑是溫柔的,可是這種溫柔我們只能給予零分——她們這樣說道。這些女生不只像是精心修剪過的花卉,外表出眾,還擁有非常細密的心思和觸覺,聰明,同時狡黠。不是沒人對一織有所青睞,只是仰慕的目光一旦細察,便會發現他給予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是驚人的相似,一織藏著秘密誰也沒說,而她們以女人的第六感敏銳地察覺到那是一個關於感情的陷阱,有著不祥的預兆。

假如一織能給予的溫柔都是相同的滴水不漏,那於她們來說等於毫無意義。


一織依然慣性地留連在圖書館。

書櫃和書櫃之間的距離,陽光被窗框整理切割灑落地上,安靜得像是與外界隔絕的另一個世界。

只有一次,一織在書櫃間的空隙裡發現一個女學生沒法拿到上層的書籍,他停下腳步,下意識走過去幫忙。女生長得很矮,確實沒法拿到五層的書本,在收到書後低著頭害羞地向他道謝,笑起來露出了臉頰的兩個小酒窩;一織一邊為書籍作簡介,一邊禮貌地說著不用客氣,然後在對方走開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掌心顫抖得幾乎甚麼都握不住。

一織想起了兩年前七瀨在同樣的地方,假裝自己沒法拿到書籍來吸引自己注意,穿餡後還突然親了自己。那時的他只覺得對方太可愛了,又也許只是一時情迷錯亂,直到後來把七瀨放在心上,他甚至不去思考七瀨不是人類身份的話、將來有甚麼潛存的隱憂,像自我麻醉一樣拋諸腦後。

七瀨已經不在了,久得他快要遺忘曾經他在身邊呼吸的聲音。一織茫然地看向空無一人的四周,這樣的認知化成了一個密密麻麻的巨網,劇烈的悲傷毫無先兆地突然佔領了他的情緒,心臟的痛感朝外擴散,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體內的血液一點一點冷了下去,停止移動,凝固成冰塊。
思念一發不可收拾,他猝不及防,上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可他只能瘋狂地眨眼,阻止它們從眼眶滴落。


七瀨留下的東西不多,被一織帶到大學的東西就更少了,數起來只有以前一起買的杯子和一本小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還是七瀨親手畫的,那時一織就倚在他身後看他發揮,他畫畫的時候不喜歡說話,一副全神貫注的綿糊糊的模樣,畫出來的東西很難形容好看不好看,反正一織覺得很可愛就好,他嘴上嫌棄,但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收了起來。

封面上有一片紅色的花墟和一個標示著名為和泉一織的男孩子,七瀨把自己的名字寫了在花朵旁邊。因為後來七瀨失蹤的關系,之後好一段日子,一織都沒有把筆記本拿出來再三細看,直到現在他拿出來睹物思人,才發現在花叢邊緣的位置中還有一個路牌,上方的文字不太清晰,像是寫著一個村落的名字。


一織用指尖仔細地摸挲著那個路牌,像是有甚麼憑空出現在那裡了,又或是本來就存在而他不自知的,腦海裡模糊的念頭逐漸運轉,然後變成一個清晰的概念。

——他想起了,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村落,與他們的家有一段距離。七瀨很久以前總是說他們曾經相遇過、也許,正是來自這一個地方。



盡管一織並不想相信一些不具常識的事情,可是在任何與七瀨相關的前提下,或只為了尋求真相也好,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坐火車回家,早上在月台上等了半天,再轉乘另一班火車,在接近午後時分才到目的地。
村落已經成為了小城,不大的地方建設得不錯,除卻住宅和店鋪,餘下來接近山區又有路供人上山的可能性就很少了,一織甚麼線索都沒有,只是單純憑直覺在小城裡走,手上沿著地圖圈了幾個地方,餓了便找個小店吃面,晚了便找旅館住宿一宵。

一織毫無頭緒,早上起來就往山上走。

粉嫩的紫陽花開遍半個山頭,每一朵都盛開得像半個球一樣大,他卻知道那都不是他想找的東西,走了兩個地方都不對,回山腳吃了些東西後又再跑第三個地方。

蜻蜓低飛,那是快要下雨的象征。
一織不信這個世上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跑了一個又一個山頭,甚至詢問一些長居於此的老人哪裡曾經有桔梗花開過,然而多數的回答都是「不知道」,畢竟桔梗並不是很常見的花,有些人連它長成怎樣也不太清楚。


直到一天,一織在車站裡打了個瞌睡。
平日他日常作息管理得宜,從來不需要午睡,即使有一點點睡意也會強行忍住,只有那天他被突如其來的睏意打敗,陷入了短暫的沉睡。

夢境裡他聽到七瀨在喊他,像是隔著玻璃傳來的聲音,他著急地想要追問對方在哪裡,然而他連七瀨的臉也尚未看到,夢就醒了。

就在那天,也許是因為整個小城都被他找得七七八八了,也許是因為某些情愫隱隱發作,他終於在一條狹隘的山路裡找到了一株被斬成兩截的桔梗。


桔梗花香透著濃郁腐爛的味道,花瓣的顏色被泥濘弄污,像是已經死去好久一樣。


明明從來沒有見過這棵花,一織卻莫名奇妙地知道,那就是七瀨桑。但是它毫無疑問已經死掉了,也許就只餘下一點點精神意志,等待著他前來見最後一面。


一織站了很久很久,最後伏身向花的屍體說,七瀨桑,我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哭了一樣。
錐心的疼痛使他站不起來,瞬間悲傷的潮水把他整個人淹沒,他認為自己像是溺死了一樣。


9.
「我告訴你啊,我要結婚了。」
一織抿著唇,彎下腰去摸桔梗花。

「是村長的女兒……真奇怪啊,明明我沒怎見過她,突然就要跟她過一輩子了。」

大概是意識到對著一棵花傾訴這種過於私密的心事有點奇怪,一織停了下來,然後嘆一口氣,在花的旁邊席地而坐,像從很多很多年開始就習慣了一樣,陪他一起坐在山邊,感受微風拂過身邊的悠閑。

七瀨抬頭,一剎間也沒法歸納自己的想法,說是傷心又不對,他所渴望的就只是一織可以偶爾來陪他,聊聊天,說說他的生活,讓只是一棵花的他知道、自己沒法親眼去看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要說的話也許是失望佔了更大的部分,只是七瀨突然意識到危機感和直覺,說不好一織以後很忙,有自己的生活後便不會再來了;這樣的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沒法消失,悲傷的情感排山倒海地湧上來,他不曾有過朋友或是情感有所付托的人,這刻就更絕望了。如果七瀨是一個人類的話,也許他可以開口說,即使你結婚了也請回來探望我、或是你乾脆把我帶回家種好不好之類的話,可是基於身份關系,實際上他無能為力,只能靜靜地看著對方走遠。

「大概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一織的機會了。」
七瀨這樣單純地想著,他低頭思索,到底該做些甚麼去讓對方記住這個最後時刻,於是他跟身邊的花朵商量了一下,又賣可憐跪求了好一會,直到一織快要走了,思考緩慢的花卉們才慢慢地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


當一織拍拍身上泥土站起來時,山路上的所有花都變成了鮮豔桔梗紅,跟七瀨的顏色一樣,在夕陽的餘暉下無限伸延到遠方。
七瀨整棵花幾乎要跳了起來,他揮舞著葉子,指揮著所有花卉對一織說再見。


一織驀然一征,彷佛被眼前的景色震憾,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移動,然後低頭看看那棵總是依偎在他身邊的紅桔梗。
「是你嗎?」

他哽咽道。
「謝謝你。」


花卉只知道晴天就是高興、雨天就是不幸,七瀨不懂甚麼是流淚,甚麼是哽咽,但他能察覺到一織的心情,於是他只能不停揮手,耗盡所有力氣去解釋植物「再見」的意義。


之後等著他們的卻不是永別,而是動亂。這跟一織被家人要求提早結婚多少有些相關因素,社會局勢動蕩不安,可惜的是最後他還是沒活到結婚的日子,村落遇上了一場洗劫,在與家人分開逃命時他在荒涼岑寂的山頭附近被殺,只活到十八歲。


七瀨一直安靜地守在他身邊。
在一織死去的一刻,鮮血湧進了植物的根莖,氧氣倒灌五臟肺葉,生命因為心臟跳動而誕生,沒有虹膜的他睜開了眼睛。

他終於成為了人類,可對方卻已經不在了。


※※※※※※※※※※※※※※※※


一織把花的屍體收好,小心翼翼地埋在花盆裡,然後帶回學校,放在宿舍的窗前。

上輩子的片段零星地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一織不確定到底是真正的回憶還是幻覺,只是夢裡風拂過草葉時吹響的音節、草葉搖晃時的動作,和桔梗花像是笑了起來的弧度,他都感到無比懷念,就像對七瀨的思念一般,沉澱時默默無聲,卻一直存在於他的心裡。


與夢境的安寧完全相反,現實中的一織在大學裡忙得雞飛狗跳,他加入了學生會,作為有點別扭的新生,學姊特別喜愛逗他玩,又經常被學長們開玩笑。不過說到底一織的辦事能力還是很不錯的,工作有條不絮,處理方式得宜,是學生會裡沒人會討厭的角色,唯一的問題就是在被別人打聽喜歡對象時會變得沉默又鋒利,一織似乎一點也不願意與大家開這個玩笑,也不樂意與人分享情感上的秘密。

學長們覺得這是很不好的習慣,多大的事情還要瞞著大家,而且一織長得好看,說不好是跟哪個學姊搭上了不敢說出來,那麼他們的可攻略對象就更少了。
有了這樣的危機感,學長們認為事態非常嚴重,於是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們集體帶著酒,把一織拉到宿舍外的花叢,以聯絡感情為名義把他直接灌醉,好方便套話。

一織難以拒絕,一連喝了好幾瓶酒,飲得學長們開始認為這次虧本了對方竟然是個千杯不醉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他早就神智不清,只是醉起來臉僅僅紅了一點,但比起平日那種趾高氣昂的樣子,要乖巧很多。

醉酒的一織與他平日的個性相反,幾乎有問必答,坦率得異常可怕,只是對答緩慢,像要認真思索後才能作出回應。

學長們像警察審犯人一樣嚴肅,把他團團圍好,正色問道。
「老實說,有意中人不。」

一織想也沒想就點了頭,兩秒後開口說。
「有。」

禍起蕭牆。學長們互相看了一眼,接著問。
「是不是我們學校的?」

一織消化了一會兒,之後緩慢地說。
「喜歡……的人,在學校。」

學長們覺得來了,篤定有戲了。還未有對象的學生會會長一臉糾結地問。
「是哪個院?哪個系?是不是學生會的?」

「傻的嗎。」
一織搖搖頭。
「他又沒有來東京……」

眾人頓時鬆一口氣,起立舉手擊掌一番,之後八卦心就上來了,露出了跟學姊們聽牆角一模一樣的表情。
「她人怎樣的?中學同學?青梅竹馬?比你大的還是比你小的?是你喜歡的類型?」

「……他非常的,可愛,比我大一年,但是比我可愛。」
一織嚴肅地說道,然後低頭又飲了兩口酒。
「沒有人比他更可愛了,是世界級的,呵。」

正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學長們並沒有特別聯想七瀨的樣子,只是沒想到一織如此坦率,語氣裡還帶著一點點自豪。
他們嘖了一聲,想不到女生們總是說你特別傲嬌,原來還真是口嫌體正直、喜歡可愛系。
「所以呢、牽過手了沒?親過嘴了沒?如果甚麼都沒有,那麼你還來東京幹嘛……」

「啊?」
一織思考了一下,抬頭時那鄙夷學長的眼神,在月色下仍然非常明顯。
「是我的人啊,當然都做過了,你們是有多遜啊。」

「…………」
有學長捲起軍服的袖口,舉起拳頭,大有清理門戶的打算,然後被其他稍微冷靜的人理智地按住。
「那麼平日問你你怎麼不說?有對象就要讓所有女生都知道!難道是為了收情人節巧克力嗎?!」

「不說。」
一織又飲了幾口,似乎完全沒有感到醉後暈眩或胃部的痛覺,他按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我不舒服,所以不說。」

「我喜歡他,他喜歡我。可是畢業前的意外,他死了。」
放下了酒瓶,他走回宿舍的步伐搖搖欲墜,不大的聲音傳進了所有人的耳裡,足以讓所有人巋然不動。

「我好想他。」


之後的好一段日子,再沒有學姊纏著他問要不要交往,又或是仍有勇氣追求但被人群拍回去了。


那天晚上一織造夢,想起了以前七瀨埋怨他沒有寫過情書給自己,於是他把情書收在七瀨家的書櫃裡,然後以想要某本書為藉口,慫恿七瀨去拿。

七瀨嘟囔著,走到書櫃前掂高腳尖,在伸手取書的時候,許多許多粉色的信封從書櫃上掉了下來,像無奈地敲他的頭一樣,全都掉在地上。這與學校裡放鞋子的抽屜裡被女生塞了很多情書的情場有點相似,他有點驚喜,翻著情書放在光線之下,仿效媽媽照雞蛋一樣看看裡面有沒有甚麼奇怪。

七瀨轉身看了看一織,一織抬頭盯著天花板,裝作甚麼都不知。他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打開一封又一封情書,漂亮的白紙上只寫了幾個端正秀麗的字,反覆重疊著不變的思念。

——我好想你。

七瀨跑過去,笑著掩上他的眼睛。一織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七瀨抱緊了他的肩膀。


我好想你。
不管盛載了多麼沉重的感情和思念,他想讓七瀨知道的說話就只有這句。


※※※※※※※※※※※※※※※※


一織經常澆水,花盆裡卻一直沒有長出植物,室友偶爾會奇怪地問他要不要換新種子。

也許因為日子久了,他被痛覺麻木得帶上了一些莫名的樂觀,又或是說即使再瞎想也沒法改變事實,
總是說這花吸夠了陽光和水份就會自行萌芽,它就是做事比較慢,不要過分擔心。

室友說,猜不到你還能看透玄學這回事,上次在市集不是有個江湖郎中說你身後跟著一些「東西」嗎,你找他解決了沒。

一織想了想,淡定從容地說要是能解決,那人該是一位正式陰陽師,而不是江湖郎中了。

室友被他的理論帶歪了思考,同意地點點頭,又湊過去看花盆,試圖在一堆蛋殼碎裡尋找出與昨日不一樣的地方,他是一個自豪於擁有強烈第六感的人,今晚總覺得花盆上的東西有甚麼改變了,可是看來看去,又找不出來哪裡不對勁,只能搔著頭髮去睡了。


終於深夜裡一絲白光划破夜空,空氣中的霧霜凝結成露水,在誰也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啪」的一聲滴落在花盆之中。
發白的光芒落在地上,盆栽的倒影在地面無限拉長,遠看之下就像是一個人安靜地站著,影子延伸至床邊,輕輕地觸碰了床上熟睡的人。


一織閉上眼睛,又睜開了眼睛。


天地相接的地平線在黑夜中發出微弱的光芒,他的視野模糊,灰白色的光線漸漸浮現出他一直朝思暮想的輪廓。

七瀨伏在一織的床邊,柔軟的髮絲貼在臉旁,他用手臂撐著臉,側著半個身體伏在他的床邊安穩熟睡,顯然睡得甘甜沒有醒來,嘴角勾著一個單純的笑容。

一織看了又看,不敢相信地摸摸對方的頭髮,然後揉揉眼睛,直到眼底一片泛紅。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七瀨在酥暖的陽光下緩緩張開眼睛,當瞳孔聚焦到一織僵硬又像快要哭出來的臉時,日光在他濕潤的眼睛裡打轉,這個身體第一次發出的聲音有點顫抖。

「一織,我也想你……我回來了。」
那是他對一織的思念的回答。


窗前的桔梗花苗,終於在濕潤的泥土裡冒出一點青綠,太陽在它背後的位置落下,又在同一個角度重新回到世界,如同生命,如同萬物死去又復甦。


而大正晨光下的影子不再分離。


End.


#淚滿盈眶
#第一次寫完連載
#要感謝在ONLY場催稿的太太們

大正嘛,本來是BE的但還是忍不下心,想一想之後一織如何把七瀨介紹給學校的人認識,大概會是一個很可愛的故事。


PS:
故事中使用桔梗花的傳說,來自以下這個原因↓
傳說中桔梗花開二度,代表幸福再度降臨,可是桔梗的花語有兩個意思,一是永恆的愛,二是絕望的愛;永恆和絕望的分別在於緣份,有緣人得到永恆,假如註定無緣的話,則只能絕望地等待著不可能歸來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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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0 || 武器

Author:No.20 || 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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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文藝青年,智商不在服務區。

具侵略性,糖衣炸彈,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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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
MAGI目前通吃、UL連隊中心、DMMd二週目只攻略Noiz陣線

※擅長
中二病、躺著也中槍、精神污染

※組織
裘龍、炎瑛、煌帝國和諧Family陣線、白龍關愛小組

※推廣
KALAFINA,保志總一朗,日野聰

※LOOP
CHEAT DANCER(Tokires)
I SEE FIRE (The Hobb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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